對談錄:雲力思 vs. 羅思容
(此對談錄原載於《migration》2007流浪之歌音樂節特刊。)
與談︱鍾適芳(大大樹音樂圖像製作、流浪之歌音樂節/女歌節總策劃)
整理︱許雁婷(流浪之歌音樂節策展團隊)
對談人:羅思容(客家女性歌者/創作者,2007女歌節、2006流浪之歌音樂節演出樂人)
羅思容是台灣少見的女性歌者/創作者(singer-songwriter)。2002年整理父親的客家詩集,遂重新聆聽老山歌,點燃她的創作火燄。創作的歌謠與詩文中的觀點開闊細緻,創作內涵因其探索生命的歷程豐富,文字充滿靈思。
創作起源
鍾:雲力思與思容其實認識很久了。請兩位參與我們今年migration特刊的【對談錄】,不僅因為你們相識已久,同時也因為跟兩位合作製作的緣故,了解妳們無論在創作、族群、性別等議題上,都有近似的經歷與看法,卻沒有機會對話。
怎麼開始音樂創作的?
雲:我是從pub駐唱開始,最早是在圓桌西餐廳。當時很流行女子合唱團。像是有一個五花瓣合唱團,多唱國語歌曲;夏娃合唱團,唱的是西洋流行歌曲。我是天使合唱團和康乃馨合唱團的主唱。
鍾:從西洋流行歌曲到古調,中間的轉變過程?
雲:早期唱歌為了生活,後來聽到胡德夫唱自己的歌時,聲音裡有踏實。過去我教母語花很多心力,但因為把母語課放在教室裡,小朋友覺得學母語是種負擔,也讓我覺得變成一種壓力,愈來愈無趣。後來在母語研討會裡聽到老人唱古調時才知道,古調中隱含很多母語的音階。那時候開始接觸古調。
有一次我突然想開車上去瞧瞧泰雅的發源地(南投縣信義鄉發祥村)。長老說,妳要小心,我們祖先聚集的地方就在那裡。但我對巫術、巫師之說並不感到害怕,還是自己上去了。
陽光照在仁愛,早晨的清香裡有分「靈氣」,有種熟悉感。似乎有個聲音在說:「孩子,妳終於回來了。」從這時開始,自覺有種使命感,我對自己說:「我今天來到這裡是你們(祖先)安排的,所有要發生的事就在我身上發酵吧,我只是你們的工具。」這麼一個念頭之後,彷彿有神助,輕易地登上一塊大石頭,站上去就感受到很強的能量,覺得自己是祖先的化身。我們民族(泰雅族)中很有韌性的那部份一直迎面衝擊。後來,泰雅古訓就這樣自然地被唱出來。
羅:從小我就愛唱歌,經常獨自享受在其中,彷彿在歌唱中現實世界可以不必存在。之後,進入教會的唱詩班及學校的合唱團,那種眾人合諧共震的狀態也令我沉醉。大學時代,校園民歌正燃燒,也和朋友組團,自己也創作一些歌,但後來就唱不下去了,因為總感覺自己真正的歌還沒出來。
往後的十幾年,生活中幾乎沒有歌,甚至失聲了好多年。直到2002年為父親整理詩文集,我的母語─客語悄然發聲。甚至回頭去聽老一輩的唱老山歌,沒有伴奏,沒有舞台,隨興所至就自由即興地唱詠起來。我領悟到,對,這就是我要的。就是回歸到生活、生命中,最自然、真實,直接而樸實的元素。
鍾:西班牙佛朗明哥也有種說法「duende」,指的是唱到出神、近似被附身的狀態。我曉得思容演唱時,有時也會進入這種狀態?這與後來的信仰有什麼衝突?
羅:啟動雲力思的是祖靈。我的狀態比較像是天啟式的。
我在歌詠的時候,經常感覺到人都消失了,只感覺到歌詠時最美好的存在,那就是只剩音聲的存在。就像我畫畫時,面對一個對象凝視去畫,最後,我發現自己就成為那個凝視的對象。那種感覺不是孤獨的存在,而是和自然天地的共在共融。
鍾:兩位談到傳統對於創作的啟發,都連結到超自然、神秘的,與祖先相通的經驗。
雲:泰雅族對宿命都很輕鬆地接受。對生命很有熱忱,對物質不會這麼執著。我去西班牙演出時,他們(西班牙觀眾)說我背後像有耶穌的光芒。皆興(野火樂集樂人)說:你的祖靈好像有來。
我上台前會把自己先交給祖靈或是創作者。我覺得光憑藉自己的能力,無法散發他們要的東西,觸動聽眾的靈魂。所以我都會交給他(祖靈)。我多年靈修,關於怎樣去接收正向的能量,也有自己的方式。如果我持續在正向能量時會有一些感受,聲音會很飽和;但如果掉到世俗,能量負荷不來,被干擾,能量不佳時,對表演的影響也很大。
族群語言與創作
鍾:我也感覺到雲力思排練跟錄音或演出時的能量差距很大。或許套用雲力思的說法是,演出時和祖靈聯繫的能量很專注。
接著,我想回到語言的問題,或是母語與現實生活的連繫。從雲力思的創作可以感受到對泰雅語音律的講究;但成長與學習過程中,泰雅母語其實是受壓抑的。
雲:可能是老天爺賦予我吧!過去我也唱抒情歌,一直到用自己母語唱的時候,才感到跟自己血脈有關係。可能我先天上對自己生命探索的動機較強,讓我發現我們的語言很豐富。
鍾:學習過程中妳應該也花了很多精力。小時候在學校會有語言歧視與壓迫的問題嗎?
雲:小時候學校有個法國神父,總說原住民的母語和文化是落後的。我已經算好的了,還可以學習國語(腔調)學得很標準。我喜歡東西純淨精準,而我也能將國語講得很好。
鍾:所以在母語的連結之間有很大的斷層?
雲:文化復興如果只是為了復興而復興,可能那個東西不會這麼有生命力。我常想,當我歌唱也進入母語的時候,是不是生命體驗也到了一個階段?突然覺得過去唱那些主流歌很膩,內涵上也不很生動。過去好像只是為唱而唱。雖然泰雅歌很少,但我認為只要有一點點元素,就應該可以再從母語上去發展。關於音樂價值,我會守住自己的民族元素。民族最飽滿的部份就是語言,從語言去發展也可以很有生命力。
鍾:你作品中敘事的方式,是從傳統歌謠中習得,還是自己發展的?
雲:我想把母語的豐富性,再多加剖析。所以我會從單字、單詞上去分析,因為如果只有單純的說故事好像不痛不癢,所以一直在嘗試。
鍾:思容的音樂創作雖開始的晚,但客語詩謠寫作的風格與題材上異於前人。能否談談創作與語言的關係?
羅:這世界原先有一萬多種語言,而每一種語言都是一個奧祕。語言都承載著一個族系的思維、情感、生活內涵,甚至身體性的表現方式。到我真正踏入音樂創作之後,發現客家話很多鼻音、共振到頭頂的發聲方式。喉、鼻、頭頂共振這種發音方式是比較屬於靈性層次的。但客家又是安土重遷的民族,因此在土地性和靈性層次之間有一種很特別的關係。
回到我的身體直接的一種檢索,當我在說客語時,我的身體是比較放鬆的,那種很生活、很俚俗、很粗野的部份,反而會向內牽動身體。和我說國語是很不相同的。所以回到自己的母語的過程,像是把我童年、生活、紀錄召喚出來,生命好像重新被淘洗一次。
語言是歌的載體。最早的歌謠可能是幾個單音而已。這種語言就不分族群了,直接和人有共同的某些連結。回到客語,我的創作裡對待歌詞是很嚴謹的。我重視怎麼把語言最精華、最精采、最具文化特質的部份抓出來。當你知道那個語言的重量,某種想像、深沉被開啟的時候,音樂創作的生命同樣被開啟。所以我的創作對詞下了很大的工夫,當詞出來以後,曲很快就出來了。
身為女性創作者的主體意識
鍾: 雖然兩位並不以女性主義為旗,但創作及演出形式都背離了傳統對性別的限制。我觀察思容的聽眾群,極少客家男性,保守的客家媒體對思容的創作也較不友善。雲力思演唱泰雅古訓,也違背族裡的傳統。
雲:我覺得運動要先從努力做自己開始。自己的能量改了,東西就不一樣,可以影響別人。七、八年以前原住民文化正復興,我覺得泰雅族的文化斷層很徹底,要拿出出草的精神來作文化,所以寫了〈出草〉。很多族人認為那是男性的活動,只有男性才能唱,但這和男女沒有關係,有想法的就能做。學歌的時候不是跟別人,其實自己就有源源不斷的資源。
羅:愈有自主意識、生命的主體性,就愈可以衍生出力量。我以為這個世間美已然具足,我們看自然宇宙有許多方面都是人無法企及的。並不是我去創造它,我覺得人唯有更謙卑的傾聽和凝視,那個美自然就進來了,不需要用一種意識去強求,不用設定目標,會有自然的音聲的力量引導。
佛曰:「心生萬法。」我發現只要心回到清明的狀態,祂就涵容了這一切。生命是可以自體受精、自體交媾、自行開展。包含做一場愛、煮一頓飯、種一盆花都是這種狀態。生命最美好的幸福就在這裡。
鍾:回到世俗生活中的角色,因為還有他人,若靈性層次不同,無法交流,生活與創作的角色是否有衝突?
雲:以前我會很辛苦,靈修後慢慢調適,發現每個人都很美,只是過程中怎麼去破壞那個美。看萬事萬物都是如此。包括學習努力做自己,聽起來很容易,坐起來卻難。生活中很多事要自己去調整,自己能量改變之後,自然看事物的態度就不同。
羅:確實像雲力思講的,有個歷程。像我母親是非常傳統的女性,因此對我也用傳統的價值要求我,小時候對母親不是很諒解。從高中開始離家後,我覺得對家庭、我和母親有些影響。那時候一個人生活一切都要自己來、自己決定。就因為這樣的距離感才讓自己知道,平常在家裡媽媽承擔很多,自己在家的位置和意義也才比較清楚。
直到生孩子後,我在懷孕的過程,透過靜坐冥想,有一段時間我似乎重新回到母親的子宮裡面,我感受到母親在她的成長過程裡面並不曾得到愛,如果我要讓我母親感覺到她的生命還是有美好和愛,就要從我自己開始,找到喜悅和美好,才能把這些喜悅和美好回餽給她。要讓自己的生命美好,才能把這個美好傳遞出去。至於提到怎麼調整自己?透過冥想、靜坐吧。將存留在體內比較負向的虛無、憂鬱、茫然釋放,在踏實的生活中去調適。
另外,創作對我來說也非常重要,我是從繪畫開始創作。剛開始也畫一般素描,可是那種東西還是距離自己很遠。有一天,突然開始亂塗亂畫,塗完以後身心暢快啊。後來才自覺人不用把外在的身分、角色或意義加諸在自己身上,一切要回到自然和真實,每個生命自己就具有自我療癒的能力。
雲: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靈性特使和質地。我的特使是藝術的化身。我自從靜坐、做瑜珈開始,我的藝術特質就不斷開展。我覺得每個人來到這個世界上,都有自己的使命,你的頻率到哪裡、能量到哪裡,都會自然呈現。
離家與創作的連結
鍾:談談「離家」的經驗,聽起來「離開」好像是另一個開始。怎麼從真實生活的角色扮演中離開?「離家」是不是一種「創傷性的(traumatic)經驗,透過創作治療?
雲:我小學四年級離家,自小是被孤立的,但我也蠻享受那種寂寞的。我很會處理「自己」的部份。我覺得做自己是很好的,做好自己可能可以做更多的事,擁有更多的愛。如果要得到家裡的愛,即使離開家也是一種愛的聯繫。創作中則是要用更多的愛去豐富歌,多少的愛去賦予這個歌,聽的人也可以感受到這個愛。
羅:家,是人生養依附的地方,但是中國人的家庭通常有著非常緊密的關係網絡,往往會緊密到讓人喘不過氣的感覺。我從高中離家,那種黏著、壓迫感,透過疏離反而可以比較冷靜去看自己和家人的關係。到大學時代,我參與很多社會工作,和老人、孤兒的相處中,我發現某個時刻他們也像我的家人。當人和人的關係連結到某個點的時候,就像家人,就有某種情感。像我閱讀到畢卡索、梵谷的作品時,偶爾也會有家人的感覺。家可以回到血緣的、倫理的,其實還可以擴大到,當人和人之間有種會面、一種交會時,就有一種家人的感覺。在這些過程中,也讓自己有更自由、更開闊的家的感覺。
雲:我想,要有更多的愛。離家或流浪這部份,我不會把它當作流浪或離家,而是回到自己,天地宇宙為一家,並非真的原本的家才是家。年輕賺錢時,把錢拿回家,希望家庭更好;做文化復興運動時,希望讓族群更好;但靈修後覺得不是只有這樣,而是要從自己做好,別人就會感受到,自己也能很享受。
鍾:本來也準備問兩位,錄音、舞台上的專業與生活中扮演的角色,有什麼差異與衝突,不過妳們都已經談到了。
羅:我覺得唱給一個人聽、一百個人、一千個人聽的狀態應該是要一致的。不過去年(2006)流浪之歌音樂節時,剛開始唱的時候有點緊張,但回到唱詠、進入到聲音裡的時候,那個緊張感就消失了。
生命裡很多東西是人無法去掌握的。我喜歡種植物,可以看到生命和萬物的連結。面對植物和面對人,面對活著是一樣的,有時候我確實無法處理某些狀態,可能就讓它腐爛了,有時候經過努力,就可以獲得改善,這是生命很真實的寫照。我很願意,很卑微、很真誠地去參與生活。面對創作時也一樣,常常不是自己去主宰那些作品,是它啟蒙了我,召喚、滋養了我。生命走到今天,我覺得最珍貴的是看到人充滿很多的可能和不確定,我也願意等待那些東西成型、發聲。用真誠、誠實的態度去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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