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格蘭人圖像 ◎鍾適芳
   
 

1. 男孩
十月,從倫敦的希斯洛(Heathrow)機場登上往蘇格蘭第二大城格拉斯哥(Glasgow)的Midland航空班機。一上飛機, 立即經歷了一場方言之旅。空姐操著英國中部的口音, 不同於BBC廣播中英語的旋律與節奏,殷切地招呼乘客就座。

坐定後,三個臉龐白晰、俊俏的年輕男子喧嘩著濃重的蘇格蘭口音迎面而來。三個套著工作單位夾克的大男孩,高而寬厚的身形使得機上原本狹小的過道更為擁塞,坐在走道邊的乘客無不側過身、閃避他們的嘻鬧推撞。 一陣急驟的狂風熱力終於落定在我的身旁。三個大男孩找到了他們的位置。其中兩個坐在我左側相連的位置,另一個則隔著走道,坐在我的右側。我於是放下手邊閱讀著的蘇格蘭唱片公的資料,詢問他們是否需坐在一起。蓄著金色直髮垂在臉頰邊的大男孩抿起嘴、使勁搖頭。坐在我身旁深棕髮色的男孩喘著氣以急促的語氣補充:"我們三個已黏在一塊好幾天了,受夠了坐在一起的滋味。"接著三人便隔著我興緻高昂地探索起飛機上的一切。 隔著走道的蘇格蘭男孩忽然舉起像機,左側的兩個男孩立刻擺起入鏡的姿勢,我挪了挪身體避開鏡頭。坐在我身旁的蘇格蘭男孩拍了拍我的肩膀,指向鏡頭:"我們就是要跟妳合照啊! "於是我轉向鏡頭,與兩位陌生的蘇格蘭男孩留下我蘇格蘭之行的唯一紀念影像。

2.Gus Gus McDonald是蘇格蘭老字號民謠唱片公司"KRL"的老板。我們一直以傳真和電話交談,從未見過彼此。 在倫敦和Gus的通話中,Gus要我告知班機抵達格拉斯哥(Glasgow)的時間以及我大概的形象, 我於是脫口而出:"棕黑色長髮、個子比英國人嬌小、咖啡色大衣...。 "Gus在聽完我的描述後,立刻回應:"Shefong,妳應該知道我們不是英國人吧!"

3.接機
班機降落在蘇格蘭第二大城格拉斯哥的機場。耳邊響起一陣陣的播音--短而急促的音節,句尾揚起的音韻,彷如突然闖入一個陌生的語言世界。適應了她的節奏後, 才對照出她和英語相聯的意義,腦中輸出Robert Burns以蘇格蘭英語寫的詩句。 在航空公司的櫃台前等了一段時間,正懷疑起自己在電話中的描述是否清楚時,一位身材略為粗 壯,但行動敏銳的中年男子迅速地衝到我面前。還未站穩的他,毫不遲疑地將手伸向我,喘著氣:"本人謹代表KRL唱片公司及總監 Gus McDonald來歡迎妳的大駕光臨蘇格蘭。"我被面前著西裝領帶、俊挺的中年男子弄得忍不住笑。面對我的年輕與不修邊幅,他雖對於自己一番過於拘謹的歡迎詞稍感尷尬,卻仍不放棄他的蘇格蘭民族主義宣導:"妳現在應該明白我們不是英國人了吧!"

4.George George是KRL的業務員。第一次聽到他的名字是在Gus的辦公室內。一下飛機,與祖父級的Gus以乾脆、互信的迅速談定合約後, 預訂三天的工作表突然空了下來,Gus說:"公事已談完了,妳應該認識一下蘇格蘭了,多留幾天到處走走...。 "正想表示此趟格拉斯哥之行純為工作時,Gus已按下桌上的電話內線喊:"George!" 不久, Gus的辦公室閃入一個矮小的身影, 瘸著左腿向我走來:"妳好, Shefong,我是Geroge, 我們期待妳已久。" George有一頭亂髮, 深棕色。奇特的面容像是受過擠壓,George伸出他比常人稍短的手臂,雙手使勁地握住我的手搖動 ,表情嚴肅地帶著濃重的鼻音與捲舌音:"妳一定要好好看看蘇格蘭,英國是比不上我們的。" Gus立刻接話:"是啊! George在妳來之前,即自告奮勇要接待妳, 讓妳體會蘇格蘭與"英國"的不同。不過要小心,George是激進的蘇格蘭民族主義份子。"

5.巨石
在宗教博物館的落地窗前,眺望遠處的格拉斯哥的山丘,矗立的巨石彷彿將人錯置於遠古儀式間的神異, 不願打破難得在心中沉澱的宗教式的靜謐,於是和George立在窗前久久不發一語。 忽然雲層淹沒了原本稀疏的陽光,雨絲斜傾而下, George從沉思中醒來:"多美的蘇格蘭!"

6. Hilda的盛宴
在格拉斯哥博物館畫與畫間穿梭,George突然停下腳步, 嚴肅地望著我:"Shefong,在今晚的演唱會前,我和我太太Hilda誠摯地邀請妳今晚到我家用個便飯, Hilda和我的兩個兒子很想認識妳。 "我驚喜地看著George,不知如何表達自己對這邀請的感激,同時也對於相貌有殘缺 的George有個幸福的家庭感到溫暖。

在格拉斯哥十月傍晚的陰溼籠罩中,George開車往城北市郊駛去, 沿路一片灰藍,濃密的樹影從車窗外一片片地飛過。和George在途中的小酒店買了兩瓶Hilda喜歡的白酒當做見面禮。車子下了公路進入住宅區的窄路,兩旁的景物變化為一式規格的兩層樓房,簡單的外觀,老舊的建材,每一戶的大門側有一小花圃。 George將車停靠在花圃旁,指了指泛著暈黃燈光的屋內。從室外的冷空氣進入升起爐火的起居室,僵硬的身體溶化在洋芋泥的芳香中,Hilda從連接在起居室後的小廚房衝出來迎接我, 紅潤滾燙的臉頰貼著我的冰冷。個子嬌小的Hilda戴著塑膠框框起的厚鏡片,深色捲髮沒有修飾地別在耳後,她以小女孩般的童音歡迎我,並悄悄地在我耳邊說,今晚她十六歲的大兒子將帶他的初戀 女友來家裡。

Hilda回到廚房後,George熱心地招呼我聽他收藏的蘇格蘭音樂, 如數家珍地介紹每一個樂團的特色及他們的現場表現。一面聽著音樂,我一面打量起稍嫌擁擠的起居室。餐桌幾乎佔滿了起居室的整個空間,要坐進餐桌兩側的小沙發便顯得困難。殘舊的傢俱沒有做色調或風格的搭配,屋內零落放置著一些平庸的紀念品 ...。心裡清楚George與Hilda的日子過得並不富裕,格外珍惜他們的邀約。

7. 再見
一年後,路經倫敦, 打電話問候George與家人。隔著話筒,George釋放的熱力不變。 問起他家人的狀況,他揚起驕傲的聲調:"...Ian的會考成績很不錯,好幾科拿A,我們都好高興..."。 "...Shefong,妳什麼時候再來格拉斯哥呢?這次妳說什麼也要住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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