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巴音樂深深影響了五、六○年代的台灣爵士樂，不過因為古巴是 共產政府，當時的爵士樂團不敢明目張膽以古巴為名，於是便以諧 音為名，成為著名的「鼓霸樂隊」。請蔡爸說說當年鼓霸樂隊的背 景，及蔡爸參加這個爵士樂團的故事。

蔡：談到台灣的爵士音樂，據我所知是起源於日據時代，也就是我 父親那一輩。當時街坊可以聽到陣容龐大的軍樂隊進行曲，大多是 從日本傳來的。五○年代的台灣，台北以外的地方都還十分落後， 鄉下民眾在讀書和工作之餘，就是聽歌仔戲、布袋戲，及街坊間的 江湖賣藥，生活相當單調。當時的廟會表演，其實就有點爵士樂的 味道，只是還稱不上爵士，應該算是輕音樂，主要是像 Mambo、 ChaCha、拉丁、古巴音樂之類的舞曲。

我開始喜歡上爵士音樂，是從初中開始，大約是民國58年，我高一 的時候。當年美國爵士樂手Glenn Miller來台北演出，我一直想逃 學從雲林到台北欣賞表演，但逃不了學，就錯過了，十分遺憾。

拉丁(此指拉丁爵士)樂起源於1930年以後，當時美國爵士樂受中南美洲、古巴、加勒 比海音樂的感染，開始加入了拉丁音樂的節奏及感覺。當時台灣爵 士樂的推廣人謝騰輝先生對拉丁音樂十分嚮往，吸收了許多基礎很 好的台灣樂手，在民國51年成立了鼓霸樂團，在當時剛開幕的國賓 飯店演出。那時候的演出曲目，除了傳統舞曲，主要還是拉丁音樂 ，樂譜都是由國外引進。鼓霸樂團大約由十六至十八人組成，打擊 部分格外重要，因為中南美洲音樂就是以節奏取勝。回想起來，在 戒嚴時代的台灣，能有這樣一個樂團，實在是很不簡單的事。

五○年代之後，台北慢慢繁華起來，只要有飯店，就有樂團表演。 當時台北的爵士大樂團大概有三個，編制都是十八人以上，也有許 多來自菲律賓的樂手，表演曲目則以拉丁音樂為主。除了美軍俱樂 部的樂隊，鼓霸樂團是當時水準最好的，成員十分敬業。雖然沒有 創造能力，但能原原本本把拉丁音樂的感覺演繹出來。除了團員的 個人技巧、合奏技巧好，樂隊默契也很高。

因為美軍駐台，那時做餐飲生意的，多半以老美為主要客源，漸漸 形成所有歌廳舞廳都是爵士樂，台北的音樂環境也跟著慢慢發達起 來。那時爵士人才缺乏，我們小時候都懷抱著到台北當樂師的夢想 －－當時公務員的月薪大約500元左右，而到台北來，最差的樂師做 一個場子也有2000元，而那時一棟房子也不過五萬元，算起來努力 幾個月就有了，很簡單。

回想那個年代，生活水準雖然不高，但競爭並不激烈，物價也便宜 ，人們都好像過得頗為快樂，壓力沒有現在這麼大。所以音樂對現 代人又更加重要，爵士樂可以紓解我們心中的苦悶，無論喜怒哀樂 都可以聽爵士樂，是最好的精神食糧。 當時的表演都在飯店夜總會，跳起舞來十分過癮，不像現在是放唱 片，那時舞池後面真的就是一組很漂亮的 Big Band ，像電影《紐 約紐約》那樣，跳起來很有滿足感。飯店、舞廳的樂團至少都有十 人以上，大歌廳的樂團也都有十幾個人。當時的樂手實力都不錯， 歌手如果有想唱的曲子，得寫好套譜給樂團下班後配樂，絕對不可 能對嘴，所以每個人唱現場都很強。畢竟每個人進場跳舞、聽表演 都是要花錢的，沒有實力不能取悅當時的聽眾。

當時台灣最好的表演場地是中山堂，Duke Ellington大樂團曾經到 那裡表演過，我很幸運看到了，儘管當時已經不是Duke親自領軍。 還有日本的渡邊貞夫曾經帶著他的樂團，和美空雲雀一起在國賓飯 店開幕慶祝時表演，那時有好幾個台灣樂團和他們玩 jam，也就是 打擂台賽，結果是日本的saxphone與打擊比較強，台灣則有幾個喇 叭手玩得比他們好。但總體來說，台灣還是略遜一籌。畢竟日本人 的練習精神比較好，很不簡單，環境還是十分重要的。

台灣的爵士音樂發展到美軍撤離之後，便沒落了。年輕人接觸不到 爵士樂，取而代之的是 Disco和卡拉ＯＫ，飯店不需要每個月花好 幾十萬請樂團表演，只要請一位DJ放唱片，就能滿足跳舞的客人。 所以除了三家電視台的樂隊，原本的大樂團成員都沒有出路，全部 失業。很可惜的是，到電視台樂隊的樂手雖然都非常優秀的，但因 電視台的商業取向，演奏的都是流行歌曲，便漸漸失去了爵士樂即 興的能力和感覺。

好在近十年來，媒體不斷有人在推廣爵士音樂。若在場的聽眾對爵 士樂有興趣，我鼓勵大家多聽。閱讀資料雖然有助於了解，但音樂 一定是「聽出來的」，當你覺得某張ＣＤ很契合你的靈魂、很對你 的胃口，那張ＣＤ就是你的入門專輯。聽久了，再去認識樂手的背 景、欣賞他即興的內容，只要有耐心，任何音樂都是可以了解的。

《樂士浮生錄》這部電影我看了兩遍，又買了DVD，幾乎每天都放給 店裡的客人看，我覺得電影中的樂人真是人間之寶。在困境中呈現 的音樂性，往往是最好的，爵士樂也是如此。以前那些老黑人，不 需要視譜能力、不需要懂任何樂理，就能唱出如此貼近人心、貼近 靈魂的Blues；而那些看似亮麗的葛萊美歌手，卻很快就被遺忘，原 因就在這裡。音樂必須要有靈性 及感覺，爵士樂、拉丁音樂都是如 此，沒有靈魂的即興，便不是爵士樂。《樂士浮生錄》中那些歌曲 ，雖然旋律都是固定的，但透過每個樂手的融入，發散感覺、呈現 動感，就非常貼近我們的喜怒哀樂，因此格外的感人。

台灣的爵士樂仍有許多可講，當時鼓霸樂團將拉丁音樂演繹的十分 漂亮，可惜現在台灣已經沒有對味的拉丁樂團了。其實台灣的音樂 也可融入爵士樂中，前陣子翁清溪老師製作了台灣版的爵士樂專輯 ，完全以台灣的爵士樂為主，做得非常不錯，是很認真的作品。唯 一的缺點是曲目雖然是台灣歌曲，但曲調仍有Glenn Miller的味道 。翁老師努力了三年的時間，花了五百 萬，很認真，有機會大家可 以找來聽聽，欣賞一下我們台灣的爵士樂。

鐘：莫約六○年代我念幼稚園的時候，老師會用古巴樂風編曲的音 樂讓小朋友跳舞，如 Guajila Guantanamera （即關達拉美拉）這樣的曲子。

蔡：這些曲子當時在台北非常普遍，常出現在特技表演、馬戲團、 魔術表演、布袋戲、甚至是脫衣舞表演中，拉丁音樂在五○年代的 台北，其實是蠻流行，大家都能朗朗上口的。

馬：古巴音樂的脈絡，當初是怎麼延伸到台灣來的呢？這部份的歷 史背景請鍾適芳解釋一下。

鐘：當時許多古巴樂風，如 Mambo、Chachacha、Cuban son等，其 實都被本土化了，而且不只在台灣如此，在美國、中南美洲也是這 樣。古巴在革命以前，其實像是美國的殖民地，美國控制了古巴所 有的資源，如煙草、蔗糖等等，音樂也包括其中。當時ＲＣＡ唱片 在古巴設了Egrem錄音室，錄下了古巴樂人的聲音，這些音樂包括了 古巴樂風、泛古巴樂風及African-Cuban樂風，隨著美軍及美國唱片 ，傳遞至全世界。許多人沒有去探索其根源，便誤以為那是美國的 爵士樂，或所謂拉丁爵士了。

六○到七○年代，古巴革命之後，因為古巴與美國的政經關係十分 緊張，古巴許多樂手都被慢慢遺忘，美國紐約派的Salsa 漸漸興起 。留在古巴的樂人十分憤憤不平，於是在七○年代唱了一首歌︰「 他們說他們唱的是 Salsa，其實那是Son」。Son就是 Cuban son， 也就是今天大家在Buena Vista Social Club中聽到的音樂的源頭。 這個源頭主要從十九世紀的古巴東部，古巴第二大城San Diego de Cuba發展出來。這樣的音樂本來是農人的吟唱，隨著駐軍傳至哈瓦 那，又隨著二○年代至五○年代哈瓦那的繁華，慢慢發展成我們今 天聽到的樂風。影片中這些老樂人最風光的年代，也就是二○年代 到五○年代，正好與蔡爸剛才說台灣流行拉丁爵士的年代相符。

五○年代是哈瓦那最繁華的時代，每天晚上都需要很多樂手表演， 與蔡爸所說當時的台北差不多。台北爵士樂團表演的對象是駐台美 軍，哈瓦那的表演則主要是為了那些商人、黑手黨、美國政客，及 當時在哈瓦那的白人。那時許多有音樂天份的古巴人，第一志向就 是成為樂手。我曾經訪談過台灣鼓霸樂團的幾個成員，許多較年輕 的樂手都是家族繼承下來的，因為家中若有人能在樂團中表演，等 於有了金飯碗，因此一代代傳下來，這和當時古巴的情形差不多。

其實大家可以找那個年代的台語歌曲來聽，像是吳晉淮、文夏等。 那時的編曲包括蔡爸所說的兩種風格︰軍樂的味道，和拉丁樂風。 拉丁樂風主要受到兩種影響，一是美軍帶來的拉丁音樂，另一則是 從日本那邊傳過來的風格。當時很多台語歌曲受日本拉丁樂風影響 ，像吳晉淮受過日本教育，音樂中就很有「日本拉丁」的味道。其 實日本人做的 Salsa音樂是很厲害的，有些道地到能上古巴音樂排 行榜前十名，十分不簡單。

再回來談談Buena Vista Social Club的歷史。所謂的social club ，社交俱樂部，在1959年古巴革命之後就消失了。《樂士浮生錄》 中一開始尋找的 social club ，已經變成私人的住宅。1959年之後 ，古巴在政治、歷史、經濟上，都面臨新的局面。音樂方面，古巴 政府鼓勵「傳統詩謠之家」，取代有階級意味的social club。詩謠 之家多半演唱傳統的經典古巴歌謠，通常樂團編制很簡單，包括吉 他、Maracas（沙鈴）、Congas (一種手鼓) 等，較少用到大編制的樂團形式 。一般古巴人晚上皆可走進詩謠之家，聽這些傳統歌謠。而現在大 家在市面上看到的錄音作品，包括五大錄音廠牌，或是ＥＣＭ發行 的古巴音樂，許多就是在詩謠之家錄的。

很有意思的是，當初Buena Vista Social Club的錄音計劃，並不是 要做成現在我們聽到的風格。這個計劃是由英國的World Circuit 唱片公司主持，World Circuit大概有十年的歷史，擅長於拉丁美洲 及非洲音樂，製作的專輯包括過去古巴音樂史上一些重要的樂手。 當時World Circuit是想要將非洲及古巴的樂手放在一起演出，從中 找出歷史上這兩種音樂相互輝映的關係。他們本來找了兩位非洲樂 手來古巴，但這兩位樂手卻沒有出現，當時已經到了哈瓦那的Ry Cooder和唱片公司人員只好開始找當地的一些老樂手來錄音，才成 就了這張1997年錄音、1998年出版的Buena Vista Social Club。也 因為這樣，改寫了今天整個拉丁音樂的樂史。

而這兩位非洲樂手為何沒有出現呢？因為當初在非洲馬利，有一位 為非常支持吟唱詩人的有錢人Babani Sissoko，他在離鄉八年之後回到 馬利的村落。只要樂手到他家演出，唱他喜歡的歌、做歌給他聽， 一個晚上便可得到一塊價值一萬兩千美金的金條。對於馬利的歌手 來說，這是一件大事，當時很多離開馬利的歌手，都回到馬利為Sissoko唱歌。World Circuit請的這兩位非洲吉他手Djelinady與 Dasekou Kouyate，雖然想留在 馬利為Sissoko唱歌，但他們也打算履約到古巴錄音，但因護照 及簽證遲遲未發，最後只好作罷。Ry Cooder在提到這件事時，顯然 不怎麼高興，而這兩位吉他手在看到今天Buena Vista 的成功後， 其實心裡也覺得有些後悔。反過來看，當初若這兩位樂手沒有爽約 ，Buena Vista Social Club這一系列的專輯，也就不會出現了。

魯本貢札雷茲的新專輯《Chachullo》中，也邀請了一位非洲樂手參與，就是賽內加爾歌手卻喀羅(Cheikh lo)。Cheikh lo與伊布拉印飛列用各自的語言合唱，十分有趣。

“Chachullo”在西班牙文中有不好的意思，指的是一種騙人的把戲，但在古巴，Chachullo卻是指“having the good time”，意思完全不同。《Chachullo》中收錄了魯本從1997年至2000年的作品，其中最精采的部分，就是魯本的鋼琴與樂隊鼓手Amadito打擊的對話。《樂士浮生錄》中Amadito曾經提到，timbales這種打擊樂器 很單調，演奏它需要很多的想像力，而在Cuban son中，即興是很重要的部分，想像力也是不可或缺 的。

電影中魯本在體育館中彈琴，許多小孩子在一旁跳舞的那首曲子，就是非常經典的Cuban son，需要很多即興的部分。這首曲子也是魯本在世界巡迴表演時的開場曲，他幾乎每次彈都不一樣。

魯本非常喜歡彈琴，每次碰見他，他都會問：「要不要聽我彈琴？」大家在電影中看到他到體育館彈琴的部分，並不是導演刻意安排的。那時魯本家中的鋼琴壞了，又沒錢買新的，他就每天散步到那個體育館練琴。《Buena Vista Social Club》1997年開始錄音的時候，在找到魯本之前，大家都以為他過世了。然而找到他以後，每天最早到錄音室的，就是魯本，甚至比錄音室的管理員還早到。有人問他為什麼？他就說：「我想彈錄音室裡的鋼琴！」。

《Buena Vista Social Club》引起媒體注意後，很多人到古巴去採訪魯本，他都會與記者相約在飯店大廳，因為他想要彈飯店大廳裡的那架鋼琴。直到1999年，魯本家裡才有了新的鋼琴。他在新專輯《Chachullo》中就寫到：「我希望每一天都能彈琴」，在紀錄片中，魯本也說：「我要彈琴直到不能彈為止，彈到進入墳墓那天」。竟然有人彈琴彈了七十幾年，還這麼愛鋼琴，真的很難得，就像剛剛接觸鋼琴的小孩子一樣，魯本直到現在仍在與他的鋼琴彈戀 愛。

馬：很感謝大家冒著風雨來聽這場講座，相信大家都有值回票價的感覺吧。假如對今天的講座有什麼問題，歡迎大家到五四三音樂站繼續討論，或私下找鍾適芳和蔡爸請益。非常謝謝大家！

（王常馨／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