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 物 專 訪 】
農人的麥克風--交工樂隊

文◎蘇岱崙,轉載自Cheers七月號

「來!我們就來唱山歌!」台上,交工樂隊主唱林生祥用客語帶頭吶喊;「好!我們就來唱山歌!」歌聲仿若彈到回音壁,台下數百人不論會不會客語,都跟著唱和。

今年5月,交工樂隊第一次舉辦全省校園巡迴,幾乎場場爆滿。在台大表演時,還有百餘人沒位子坐,將走道擠得水洩不通,其中不乏上班族。在世新大學演出的最後一場,一位老阿婆也跑來聽交工。

聽交工的歌,很少有人不被那些時而吶喊、時而低迴的詞曲震攝住的。2000年金曲獎評審楊忠衡,聽過交工的音樂後,除了被音樂所展現出強悍的生命力深深震撼外,對於他們將客家山歌、八音、搖滾、民歌揉合,用現代音樂語法詮釋傳統音樂的效果,感到「不可思議」。

2000年,交工以「我等就來唱山歌」及同名專輯,獲得金曲獎最佳作曲及最佳製作人兩項大獎。今年5月,他們的《菊花夜行軍》專輯,更得到金曲獎最佳團體獎,擊敗刺客、四分衛、五月天等團體。

《我等就來唱山歌》記的是美濃鄉親反水庫的心情與歷史,《菊花夜行軍》描寫的則是農民在都市打拼10年未成,決定返鄉落腳耕種、娶外籍新娘的糾結心情。他們沒有大唱片公司的支持,沒有現代的錄音設備。他們以客家傳統樂器與語言,融合現代搖滾音樂,創作出為美濃農民發聲的詞曲。


菸樓錄音獨特質感

6月初,乾旱的北台灣下了一陣大雨。磅礡的雨聲打在淡水瓦窯坑三合院的門前、屋頂上,中斷了一場錄音。「我們得看天吃飯的,」不能錄音,交工樂隊的團長兼主唱林生祥邊趁著雨勢洗刷門前石椅,邊自我解嘲。

這裡是交工樂隊在淡水的臨時錄音室。三合院側翼一進門的小客廳,有台錄音用的耳機、電腦。再往裡進的臥室,和式木地板上擺置著收音用的麥克風。

交工的貝斯手、專業錄音師陳冠宇解釋,臥室適合作錄音間是因為四周掛滿了衣服,聲音不會直接被光滑的牆壁反射。

由於隔音不佳,屋外過大的聲響都會影響錄音。「這裡算好的,在美濃菸樓裡,夏天又熱,還有陣陣豬糞的臭味,」交工樂隊嗩吶手郭進財說。在美濃龍肚大崎下廢棄的菸樓裡,他們用泡棉等材料DIY吸音版,使用立體麥克風,針對現場狀況、深度來定位,整理出一間錄音室。

外界可能很難想像,交工樂隊贏得2000年與2002年金曲獎的專輯,都是在美濃菸樓的錄音成果。「不這樣(克難)好像還不行,沒法表現出嗩吶那種撕裂的音色,」郭進財比較在一般錄音室裡的效果指出。「得到金曲獎,就好比打赤腳的跑贏穿Nike運動鞋的小孩,」曾任美濃愛鄉協進會總幹事,交工樂隊的作詞者鍾永豐比喻。

領金曲獎時,交工穿著反水庫的T恤上台,感謝美濃鄉親,他們願作農民的麥克風,把農民的心聲唱給主流社會聽。「交工的實力,其實並不需要金曲獎肯定,只是透過主流獎項,他們的音樂可以讓更多人知道,」樂評人、五四三音樂站站長馬世芳指出。


為農民發聲、與運動結合

「交工」取自於美濃菸農在農忙時期,農家彼此「交換勞力」的習俗。

交工樂隊的團員中,只有團長林生祥是唯一的「全職」團員,負擔大多數的行政事宜。他也是少數有行政天分的創作人,細心的他總能把大小事務打理妥貼。

作詞者鍾永豐目前是台南縣政府的機要秘書、貝斯手陳冠宇是專業的錄音師、打擊手鍾成達則是有19年經驗的職業「那卡西」走唱樂師、嗩吶手郭進財則是高雄市立國樂團首席嗩吶手,被大家暱稱為「第一支」。

一開始,創作音樂的概念就是為農民發聲、與運動結合。1998年,時任美濃愛鄉協進會總幹事的鍾永豐,希望將反水庫運動與文化面更進一步結合。他的想法是,如果藉著音樂的傳唱、紀錄,對運動與音樂而言,或許都能創造出更多可能性。

於是鍾永豐專程北上,親自登門拜訪退伍後在淡水瓦窯坑三合院裡賃屋而居的林生祥,希望他回到美濃,一起創作反水庫的音樂。高中、大學時都曾獲得民歌比賽首獎的林生祥,在淡大唸書時曾與同好組成「觀子音樂坑」。從1994年起,他們幾乎每年都在淡江校內、社區,演唱自己創作的歌。除了情歌以外,來自美濃的林生祥也嘗試創作具有地方、族群色彩的歌曲,如「觀音的故鄉」、「美濃山下」、「反水庫之歌」等。

鍾永豐來找林生祥時,觀子原本的成員之一將入伍,樂團面臨解散;而林生祥也開始思考創作上面臨的瓶頸。原來,觀子雖然獨立創作了不少客家新民謠,但所使用的樂器仍以吉他、電貝斯、爵士鼓、鍵盤等西方搖滾樂器為主,少了客家傳統樂器的影子。林生祥考慮了3天,決定回美濃,從己所從出的土地中開鑿創作泉源。


鮮明農民經驗

在美濃,像林生祥這樣的年輕人,並不多見,年輕人多半留在北部發展。長輩遇見了,通常會問一句:「什麼時候回去(台北)?」鄉親也不太瞭解他的職業。林生祥說自己是「作音樂」的,鄉親以為就是「做音響」的。直到他們得到金曲獎,大家才比較能理解。就在林生祥回鄉半年後,他們交出《我等就來唱山歌》這張傲人的成績單。雖然鍾永豐、林生祥都是在地美濃人,為了更瞭解民謠音樂與族群、歷史的關連性,他們拜訪了美濃當地客家山歌、八音音樂的藝人,以及恆春的民謠家陳達,學習月琴彈奏。

他們也採訪了無數的農民、立委、學者,製作《菊花夜行軍》時,還到世新社會發展研究所上課。「他們在音樂上的用功,令人佩服,」替交工發行唱片的大大樹音樂圖像負責人鍾適芳說。交工的歌曲中充滿了鮮明的運動與農民經驗,也和作者們的背景有關。

問到如何創作,鍾永豐有點不知如何回答地說:「這樣好像在問乩童如何起乩。」1993年,美濃居民第一次北上立法院抗議興建美濃水庫時,年邁的鄉親望著車水馬龍的陌生都市時,不禁茫然。當時的運動組織者鍾秀梅拿起擴音器,鼓勵鄉親唱山歌來振奮士氣。

「我等就來唱山歌」就是記錄這次的活動。這首歌鍾永豐只花了七、八分鐘就完成。他回憶,寫時場景仍然歷歷在目、情緒澎湃。從小就跟著家裡人種田,熱愛勞動踏實的鍾永豐,大學時便發現自己不適應都市的個性,休學回家。或許自己經歷過,他喜歡和這些在都市求職受挫而返鄉的青壯年聊心事,寫就「秀仔歸來」、「風神125」、「阿成想耕田」等歌。

而身為么子的林生祥,和母親感情特別好。每次回家,常常陪母親喝高樑聊天到深夜,聽母親作為農家長房子媳的苦衷。農民、農婦的心聲,都深刻印在林生祥心中。


鄉親加入錄音

他們不只為農民寫歌,創作、錄音過程更與當地鄉親緊密結合。交工錄音時,有鄉親在餵完豬後來指導水桶該怎麼打;也有阿婆晚上送水果、送宵夜;專輯裡的合唱部分,許多都是鄉親的歌聲、吶喊聲。待詞曲創作成型後,林生祥號召了原本觀子時期的好友陳冠宇擔任貝斯手、入伍當兵鍾成虎的哥哥鍾成達擔任打擊手編曲及錄音;透過朋友的介紹,也得到高雄市國樂團首席嗩吶手郭進財加入。郭進財嫻熟的吹樂演奏在專輯裡表現得淋漓盡致。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在「風神125」裡用嗩吶模擬摩托車引擎的那段音響。


來自新加坡、在高雄市國樂團13年的郭進財,和交工合作以前,從未聽過客家八音,更別說穿著汗衫、
短褲在燠熱的菸樓裡錄音。讓郭進財樂此不疲的原因是,和交工樂隊合作,帶給他許多靈感。例如,他曾創作以國樂器演奏、包含三樂章的「瀰濃風情」,就是取材自和交工合作的客家音樂經驗。至於,交工的未來與可能性,似乎不必太令人擔心。

「很多樂團也許技巧不輸他們,但是卻缺乏一股撼人的力量,」馬世芳點出交工與其他樂團的不同。他認為,當許多年輕世代樂團還在尋找定位時,交工卻很明白自己的立場,要作工人與農人的麥克風。馬世芳指出,當交工做完反水庫音樂時,有人問,交工還能做什麼?但他們拿出《菊花夜行軍》的成果,證明他們可以處理更多題材。

交工樂隊根植於客家、勞動者的茁壯生命力,才剛開始冒出令人驚喜的小樹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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